两块玉米面饽饽
撰文 / 史学军
四十年前,我十岁。
那时候,农村还没实行联产承包,我家又是从外地搬迁而来,困难承度可想而知,缺吃少穿更是自不必说,一孔窑洞就是家的全部。
在这孔窑洞里,除了一爿土炕,一块案板和一方灶台外,再也看不出有什么家什,仅有的就是一只黑色的木箱。听母亲说这只木箱是外爷家过去用过的货郎箱,是外爷送给母亲装面用的。我从来没看过这只箱子里到底盛有多少面,那时年纪小,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事儿。
但让我诧异的是,我从未见过母亲往这只箱子里装过一次面,可她每天总能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抓几把面来,或烧几碗拌汤,或做几碗馓饭搅团之类的供我们充饥,也因此使我们少了许多忧愁。
然有一天,这种相对无忧的生活戛然而止。
一天放学,我和刚歇工的父亲一同回到家里,看见母亲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,两手搓着衣襟,一句话不说。
以前我见到的总是母亲忙碌的身影,今天这是怎么了?我百思不解。
父亲见此情景也摸不着头脑,傻傻地望着母亲。
半晌,母亲才忧伤地说:今晚揭不开锅了。
什么?今晚没啥做饭了,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全家要挨饿了。
我凝望着父亲,希冀从他的口中得到应对的办法。
父亲无法可想,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。
在那个年月,家家缺米少面,断炊是常见之事,指望从哪家借点儿粮食来,简直比登天还难。
怕给父亲带来太大的打击,其实母亲早已想好了办法。在我的印象里,在关键的时候,最后还是母亲最先想出最好的办法的。
母亲说:你拿条口袋到朱银章家借点儿包谷,趁着天还没黑到磨子上推下来,今晚好有顿饭吃。
希望总能催人奋进。父亲马上来了精神,不知从哪弄来一条羊毛口袋,还借来队里一辆架子车。
要是往常,我总会一屁股坐在车子里让父亲推着往前走,那感觉真是痛快。可今天,我一点儿不想坐上去。我帮父亲推着车子,父亲走得飞快,我几乎一路小跑。
好在路不很远,约摸不到两公里的路程。
到了朱家爸家门前,还不等父亲叫门,一条大花狗飞快地冲出大门,吓得我哇哇大叫,绕着父亲前后转。只听院内一声断喝,朱家爸快步走出大门,那条狗一溜烟不见了踪影。
朱家爸把父亲和我让进家里。院子里凉晒着一大片包谷,我还从没见过哪家人有这么多粮食的(其实也就二三百斤)。
父亲为难地说明了来意。朱家爸二话没说,拿起口袋,帮着父亲将院子里的包谷一个劲地用手刨揽,一边喃喃自语似地念叨:唉!这年景,吃饱肚子难哪!
我之前也见过朱家爸几次。听大人说,朱家爸是个特别勤劳厚道的人,加之是这里的老户,存点余粮也是情理中之事。
朱家爸也是个极细心又极善良的人,他仔细地打量着我,立即叫来朱家妈,嘱咐了几句什么。
只见朱家妈将手上的土拍了拍,一边在衣襟上擦拭,一边快步走进厨房,拿出一块黄登登的玉米面饽饽,催促我快点吃下。
我惊恐地望向父亲,父亲无奈地露出一丝微笑,没说什么。
我读懂了父亲的意思,立即拿下头上的帽子,疾步走过去将那块黄灿灿令人馋涎欲滴的玉米面饽饽盛住,急不可耐地大口吃了起来。
很快地,那块玉米面饽饽让我吃了个尽光。
朱家爸怜悯地看着我的饿相,又嘱咐朱家妈再拿一块玉米面饽饽来,让我第二天上学吃。
朱家爸有四个子女,都和我一般大小,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我多吃一口,他们肯定就少吃一口。
望着朱家妈手里捧的大大的一块玉米面饽饽,我说什么也不愿去接。
朱家妈快步走到我面前,硬是将那块玉米面饽饽塞到我的手中。
‘’拿着吧娃儿,别饿着,吃饱了好念书,‘’朱家爸在一旁给我鼓气,‘’书念成了就不再受苦挨饿了‘’。
我想,父亲也一定很饿吧。我接过朱家妈手中的饽饽,送到父亲的面前。
父亲轻轻推开我的小手,急速地转过身去,偷偷地摸了把眼泪。
我手捧着那块沉甸甸的玉米面饽饽,一时竟无法控制,任凭两行泪水在我的脸颊流淌……
光阴荏苒,四十个春秋一晃而过。如今,当人们再也不为挨饿而发愁的时候,我依然常常会记起朱家爸和朱家妈来。
我再也没吃到过我小时候吃过的那么香甜可口的玉米面饽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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