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雨宁 绘
编者按:这篇案例呈现出一个严峻的家庭教育课题:父母了解自己的孩子吗?学习吃力就是不够努力的结果吗?孩子的心声什么时候才会得到父母的重视?什么时候父母才不以爱的名义左右孩子的人生?什么时候孩子才能真正做回他自己?
“做自己”看似简单,却不容易,也许很多父母自己的人生就塞满了各样的无奈和被动,从来没有尝过“做自己”的味道。但愿这篇独特的案例唤起你的思考,只有我们把孩子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,尊重孩子的人格而不苛责他必须子承父业,接受他的长处不在学业成绩的现实,孩子才能顺应自己的天性成长,才能拥有舒展幸福的人生。
■张建
这是我几年前的一则日记——
“周一早上,小龙是和妈妈一同来的。
妈妈的脸上写满了疲惫,孩子也同样疲倦。
我马上意识到,一定是周末作业于他而言太难了,且量又大,他们都累了。
不由得一阵心酸。妈妈太不容易了!同样的一份试卷背后,却隐藏着孩子和父母不一样的努力。太累了!身累,心更累。
果然,他妈妈告诉我,预计他会有困难,所以事先复印了三份;岂料写了几遍,仍记不牢。好脾气的妈妈实在忍不住,第一次动手打了他。
可是,我知道,孩子是力不从心,并不是故意为之——其实妈妈心里也明白。
他上每堂语文课都很努力。那全神贯注抄写生字的模样,那吃力地指着课文跟着大家朗读的神态,那在课堂上高高举起的小手,那不怎么流畅却一本正经的发言,那虽然错误百出、字迹歪歪扭扭、缺胳膊少腿却总会按时交来的作业……真让人既欣慰又心疼啊!
这孩子心地善良,喜欢帮助别人,和小朋友关系很好;他的手工也不错,生活自理能力很强。可就是这么个能干的孩子,却对汉字不敏感。一个简单的汉字,别的孩子念一念、记一记便会认识,可他,读多少遍都记不住!任我想尽千种办法,效果依然让人无限失落。
多年的教学经验告诉我,以小龙目前的状态,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有大的提升。但是如果孩子一直体会不到学习中的成就感,无论我怎么鼓励,他的学习积极性也会逐渐消退,最后变得畏难、厌倦——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帮助他学得更好呢?”
还记得那时小龙的数学也频亮红灯,小学二年级了,20以内的加减法还要悄悄在背后掰手指,滚雪团似的一个个压过来的乘法、除法、应用题更让他难以应接。
语文的习作只能写短短两三句零碎的“口水话”,错别字连篇,而且没有一个标点符号。问他,说是不会。守着他教,教了又忘;硬逼着他打标点,就乱打一气,用逗号把一句话分成好几个意义隔离的片段。
于是,我和数学老师每天都单独给他补习。可昨天刚补习过的,今天就忘了一大半。有时候,真想有一部透视仪,看看他大脑的构造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。但是,我从来没冲他发过火,也叮咛妈妈不准发火。学期结束的时候,他语文考了62分,数学51分。
我还是不甘心。总想着也许是我的方法没对,一定会有办法的。所以,暑假的时候,我主动和他妈妈商量,让小龙每天到我家来,和弟弟(我儿子,比他小两岁)一起学习,我再试试。
他妈妈当然很高兴,于是,每天早晨8点就准时把他送到我家。下午6点再接回去。他和弟弟一起读书、写字、记日记,有时候也试着把书中的故事演一演。
他的阅读速度很慢,但是也有进展:能慢慢读懂一个个短小的故事了,童话、神话、生活故事、历史故事……阅读的速度也在慢慢提升。弟弟虽然才上一年级,但阅读速度显然要比他要快得多。于是,他常常在轻声问过弟弟一个生字怎么读后,无比羡慕地望着弟弟说:“你怎么那么聪明啊!”
两个小家伙时常不知道写日记要写什么。为了创造“素材”,我和他们一起做游戏、做科学小实验(在阳光下用放大镜点火、观察蚂蚁搬家等),有时候也带他们去菜市场买菜,体验生活。他很开心,天天都盼着来我家。
但尽管如此,阅读和写日记远不如动手操作带给他的乐趣大。他最喜欢和面粉,每天中午都要求吃大饼或馒头。只要一到做午饭的时间,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,立刻放下“折磨”了他小半天的书,兴致勃勃地开始“工作”,而且不要我们插手。从开袋、舀面、加水,然后反复揉搓,一气呵成,那双写不出生字的手,异常灵活地在面盆里“起承转合”,半个小时不到,一个松松软软充满弹性的面团就在盆里诞生了!
每天,他都惦记着——今天还有面粉不?准备做什么饼?对了,他还是个做饼的高手,能做出各种味儿:椒盐的、甜的、带馅的……据说是外婆教的。
我们也喜欢看着他“工作”。那份从容不迫的自信,简直帅呆了!有一天,他若有所思地对我说:“你知道吗,张老师,其实,我最想做的事,是长大了开一家西餐厅!”那平常总显得迷茫的眸子,此刻闪闪的,亮亮的。
“好啊!你一定会是一个最出色的厨师!到时候,我就带弟弟一起来吃!你要给我们打折哦!”
“不给钱!我请你们!”小家伙充满豪情地一挥手。可是,那眼神瞬间却又黯淡起来,“不可能的,我爸爸不会同意的!”
我一时无语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那个据说是公司老总的爸爸,我只见过一次,感觉很严肃,不苟言笑。据他妈妈说,他很忙,每天早出晚归,还常常出差,很少有时间陪儿子。即便父子俩偶尔有机会在一起,孩子也是战战兢兢,手足无措。他坚信“虎父无犬子”,要让这唯一的儿子以后能子承父业,所以要求很严。他拒不承认孩子在学业上暂时的落后,总认为儿子成绩差是妈妈从小过于溺爱,孩子不够努力。所以,每次一知道儿子的考试成绩就暴跳如雷,那个家也就连续好几天阴云密布。
妈妈温柔恬静,脾气挺好的。为儿子的学习不知道暗暗落了多少泪。去年还在外面找了一家一对一的课外补习机构,每天一放学就直奔那里。据说价格贵得惊人。可惜效果并不好,依然是学了又忘,忘了又学。
这样的状况,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。
小升初时,爸爸花大价钱把他塞进了一所管理严格、应试成绩卓著的私立学校。我知道在那种以成绩作为唯一衡量标准的学校,不是他把老师逼疯,就是老师把他逼疯。
此后很久没有他的消息,可心里始终牵挂着。一次偶然周末逛街时遇到了母子俩。他大声招呼我,个头长高了不少。
“忘了告诉老师了,他转学了,现在在一所职业学校,学篮球。”妈妈含笑说。
“现在改做运动员啦!真厉害啊!”
他在一旁腼腆地笑着,那表情,还像几年前那个单纯的孩子。
其实,他虽然个子高大,运动协调性、灵活性并不很好。我猜,学篮球也是爸爸的主意吧?
什么时候,孩子才能真正做回他自己呢?
(作者单位:四川远川教育咨询有限公司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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