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远的思念
深秋,天气陡寒,迎着瑟瑟的寒风,看落叶飘零,似有一种不舍,还有一些无奈,生命就这样凋零、枯竭与消逝。落叶之思,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病逝多年的母亲,那种思念如潮奔涌,无休止地叩打着我记忆的闸门,唤起我无限的追忆,心中充满怀念之情。
记忆中,母亲是一位勤劳善良、聪明能干、温柔贤惠的农家妇女。虽然大字不识,但她见多识广,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。早在八十年代后期,母亲陪着二哥当时的未婚妻(二嫂)到千里之外的西北某部办理婚礼,办完后不听哥嫂的盛情挽留,竟然以家务事多为托辞,独自一人返回;十年之后,母亲又陪着四哥当时的未婚妻(四嫂)到遥远的山西大同某部办婚礼,办完后也是执意独自一人返回。两次返回途中都要多地中转,大字不识的她竟然如此顺畅,面对大家的疑惑,她常常笑着说:“那有啥难的,一路靠鼻子底下的一张嘴‘问’ 呗!”说来轻巧,即使念过书,第一次出远门的我也是困难重重。可以想象,对于不识字的母亲来说,一路的艰辛与痛苦,只能冷暖自知,切肤之痛无人知晓。要不,母亲为啥把读书成才的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,一心一意只盼孩子们在学校里能够多读几本书,长大有出息。母亲没有多少文化,讲不出深刻道理,但她教育我们时,总是循循善诱,以朴实无华的语言让人心服口服。记得那年高考的日子里,我一度迷茫,情绪低落,母亲轻言细语地开导我:“读过书的你总比妈妈强,东边不亮西边亮,不妨报考军校试试!”母亲的良苦用心使我从迷惑中渐渐清醒过来,在母亲的鼓励和支持下,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如愿考上了西安某军校。
七八十年代的农村,生活依然是贫困的。那时父母操持十一口人的大家庭,能够吃上饭就不容易。父亲长年在外忙于大队工作,所挣的工分远远不够家里支付。母亲是家里的顶梁柱,为了让我们家人能够过上好日子,她与祖父母一起担负着繁重的田间劳作,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农活,挣工分。母亲不管是骄阳似火的盛夏,还是寒风刺骨的隆冬,一直在家精心侍弄着几亩贫瘠的土地、喂养着一头能带来微薄收益的母猪。为了多挣工分养家糊口,母亲与村里的伯伯叔叔们一样给庄稼打药、施肥、除草,总是没白没黑,没完没了地操劳着,常常把她累得腰酸腿疼,汗流浃背。为了攒够孩子们的学费,妈妈不得不与时间赛跑,秋收后有余粮,与父亲一起,每天凌晨5点多钟挑着百多斤的担子翻越10多里的山路去集市交易;为了让孩子们免受寒冬之苦,每天早晨,当我们总是倦缩在暖和的被窝里不愿起床的时候,母亲早起生好了火盆,把我们的衣服鞋袜烘在上面,然后下地干活,或者去河边洗衣服,待我们起床时,母亲已回到家中,给我们穿上暖暖的衣服。就这样,母亲在冷峭的寒风中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冬晨,母亲为全家人的衣食住行精打细算,操碎了心……在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的辛勤操劳中,母亲含辛茹苦地把我们拉扯大,不知忍受了多少痛苦和委屈,岁月的风霜像犁铧一样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道沧桑,生活的枷锁像铁链一样圈定了她美丽的青春。
母亲一天到晚有忙不完的农活和家务活,因此手上布满了很厚的老茧,我小时候就深深地感受过。一次,我和一个小伙伴为小事吵起架来,他骂我母亲是“黄脸婆”,我听了怒不可遏冲上去跟他厮打,母亲看见后及时赶过来,一巴掌重重打在我脸上,留下了五个指印。回家后,我委屈地向母亲哭诉:“是他先骂你是黄脸婆,我才打他。”母亲把我拉到身边,蹲下来,用粗糙的双手抚摸我脸蛋上的指印,心疼得跟着我掉眼泪。我那时也才发觉,母亲看起来确实老了。母亲头上的缕缕银丝,眼角的条条皱纹,都深深刺痛了我的眼,更刺痛了我的心。
母亲对我们特别溺爱,却又十分严格,她要求我们心地善良、为人处事要有礼貌,绝不允许我们七兄弟惹事生非,这是母亲让我感到特别骄傲和敬佩的地方。我也由此从母亲身上看到母爱的慈祥、善良和伟大。那一年,祖母中风卧床不起,母亲便日夜守护在祖母的病床前,作为独生子儿媳妇的她,既要为我们操持家务,又要照顾病中祖母的生活,每一次祖母大小便失禁,母亲总要忙乎半天,有时忙得头上汗珠直往下流,每次忙毕,母亲总是筋疲力尽,强忍着露出微笑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其实她的心里比吃了黄莲还要苦。祖母卧床病逝的两年间,母亲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、吃好一次舒心饭。
不仅如此,还有那一夜变白发的难忘伤心往事。那时大队建校为了赶进度,母亲与乡亲们一起连续奋战了10多天,极度疲劳又肩挑重担的她脚下一滑,不慎摔进5米多深的沟渠里,性命算是保住了,可右手腕摔成粉碎性骨折。那一夜,她想到上有老下有小的大家庭,忧心如焚、心绪不宁,竟然一夜之间头发全白。后来虽然四处求医治病,也开刀动过手术,但苦于当时医疗条件差,久治也没治愈,竟然落下了后遗症,成为天气的“晴雨表”,让她伤疤累累的右手饱受痛苦。但她没向生活低头,向困难弯腰,凭着平时养成的勤俭持家、吃苦耐劳的良好习惯和不畏艰辛的坚强性格,一直为家人的日常生活而不停地奔忙。
记得有一年探亲,多年的同学和战友相见,大家格外亲切,迎来送往,成天忙于应酬。一次偶尔回家的黄昏,母亲拿着一根针对我说:“儿呀!砍柴时手上扎了根刺,我视力不好,你帮我挑一下。”昏暗的灯光下,不经意间发现,母亲为我们累弯了腰,粗糙了双手,沧桑了容颜,斑白了头发。拿起母亲那跟松树皮差不多的手,心酸酸地痛,我生怕母亲疼,捏针的手有些颤抖。轻轻地、慢慢地,挑开外面的老茧,刺露出一小点头,再挑开柔嫩的肉,鲜红的血流出……眼泪盈满了我的眼眶,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,我的眼睛始终不敢离开母亲的手,因为怕她看到我的眼泪。母爱是一种奇妙的东西,它并不需要表达。在我流泪的那一刻,我读懂了母亲多年来给我的爱——不停地唠叨、辛苦地劳作、以及因我而产生的自豪感……后面的假期,我推掉了所有的应酬,专心陪着母亲料理家务:上山砍柴,下地种菜,上街购物,以此弥补多少年来对母亲的欠缺和愧疚。
更让人难忘的是一个深夜,回老家探亲的我,突然发现母亲倚着床边在做针线活儿,她那动过手术而变形的手多年没有动过针线,出于好奇的我悄悄地走过去,一下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:敞开的布袋装着她连日来赶做的几双婴儿鞋子和几套婴儿被装。妈妈见我一脸疑惑,用手捋了耳际的花发和额头浸出的涔涔汗水,喘着粗气慢吞吞地说:“我知道城里人不稀罕乡下东西,但作为孙子的奶奶,给即将出世的孙辈做几套备用的衣服,也是应该的。”我捧着妈妈用心血绘制的艺术品,捧着妈妈用生命奉献的沉沉甸甸的礼物,思如潮涌,心如箭穿,眼泪“哗”地一下涌了出来,一时间的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。妈妈,您可知道,您的无私让儿子汗颜与惭愧,您的厚爱让儿子敬仰与崇拜,您的付出让儿子感动与肝肠寸断啊。
几十年来,母亲超负荷的劳动,使她苍老了许多,脸庞、额头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,也积累了很多的疾病。自从父亲病逝后,母亲说她老了,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,然而她对病痛并不在意,对日益滋生的衰老总是淡然一笑,即使得病能抗则抗,自己忍受着疼痛,实在支撑不住了,就用偏方,如:生姜、洋葱根、红糖之类的放在一起煎了喝,很少买药治病,更不用说住院治疗。然而,就在家乡生活好转之际,母亲却因劳累过度抵制不住病魔的缠绕,可怕的魔鬼夺去了她的生命。母亲永远地走了。我深深地懂得母爱的精神是伟大的,是无以伦比的,是一个人一生最大的财富。母亲永远会把释放自己的爱给孩子看成是一种快乐和满足,而很少去祈求回报。世间很少有母亲对自己的子女虚情假意,把爱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,更多是儿女们背弃和辜负母亲的养育深恩。
子欲孝而亲不在。从军20多年,我没有在母亲的床前、膝下尽孝,这种愧疚难以言表。但是我始终牢记母亲的教诲,老实做人,踏实做事,团结同志,我没有辜负母亲对我的殷切希望,多次立功受奖。如今自主择业的我,有能力有时间陪伴和赡养她老人家的时候,她却过早地因病离世,这种伤痛只能化作永久的回忆和无尽的思念。
知天命之年,想这落叶,生命短暂也好,漫长也罢,不过是个长度而已,过程和经历才是重要的。她经春风吹拂,受细雨滋润,被暖阳照耀,也曾碧绿,也曾金黄,也曾绽放生命的光彩,也曾成就生命的辉煌,以致生命饱满而丰富,沧桑而成熟。母亲一生恰似落叶一般,为此,我愈加思念逝去的母亲,是她给了我生命,是她给了我热情,是她给了我意志……不知道有过多少次,夜阑人静,每当我怀念她老人家至深至切的时候,那忙碌的身影,熟悉的声音,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,一觉醒来总是热泪纵横。
插图/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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