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世祖顺治的诗我未能读到。他的那首出家诗,我疑是伪作。但他喜好丹青,能画一笔不错的山水画,似是真的。山东新城的王士祯曾写诗赞过他画的牛,借用指绞的螺纹印巧作图象,“意态生动,笔墨烘染,所不能到”。王士祯号渔阳,他自己就是大文豪,写过大量的诗与诗评,他和许多下层文人也有很亲密的过从。我是读蒲松龄集了解到这个人的。他不像个说假话的人。还有这样一则故事:“世祖幸阁中,中书盛际斯趋而过,世祖呼使前跪,亲视之,取笔画一际斯像。面如钱大,须眉毕肖,以示众臣,咸叹天笔之工。际斯拜伏,乞以赐之,笑而不许,焚之。世祖御笔每图大臣像以赐之。”这么说,顺治的人物也不错。这些记载当然会有马屁成分,但顺治既然敢把画儿赏人,应该是看得过去的。
他有文人的素质与情结。然而他是政治家,给盛际斯画像都不肯赐盛就证明了这一点。盛的官太小了,不够资格。
我怀疑顺治不是病死,主要还在他那份遗诏──罪己诏。好家伙洋洋洒洒近千言,有“罪”十七条。
中国皇帝下罪己诏的太多了。罪己诏似乎有这么几个特点,一是写得都很短:×时×地有什么瘟疫、灾荒啦,这都是“朕”凉德的过。罪己诏不是写给人的,是向老天承认过失,他颁布天下,是让天下人都晓得,他是向“天”负责任的。像《雍正王朝》电视剧里,唐国强在养心殿率群臣向“天下人”下跪,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。皇帝,是天子,他为天服务,不为人民服务,他是人民的至尊。再就是罪己诏都写得很含蓄,只说抽象的,自己的具体过失则讳莫如深:反正我错了,请老天原谅──其实,就他自己而言,也许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。老天既降灾,大约我有什么错儿,认个错儿吧,于是大赦天下。让天下人晓得我有这个度量……我想,大致如此吧。
但顺治的罪己诏,是《清史稿》里《世祖本纪》全文照载了的,不但长,而且举得细,有理也有据。说得太细了,太认真了。这就透出了假。他才活了24年,在位,就犯了这许多“罪”,如此全面否定自己的工作与政绩。德是凉德,才是薄才,这什么意思嘛!如果说这是一个人将要出家时对家人的忏悔告白那还差不多──我这么差劲,去当和尚了!
再就是,按现今我们考证:顺治死于天花。天花这种东西最可怕,死亡率极高,康熙36个儿子,死去12个。雍正10个儿子,死去7个,大致都是天花“减负”。曹雪芹的两个儿子也是天花致死吧?顺治时看它,有点像我们今天看癌症,没招。它比癌症还可怕,来得突然,活得短促,死得很快,而且极为痛苦。顺治若真是这个病,折腾得七荤八素叫天不应呼地不灵,他还顾得着想自己有16罪,18罪么?这太不合常情了──我的印象:顺治的这份诏书是他自己内心的独白。这种东西是不可能伪造的。顺治不是个懦弱的人,孝庄是“老权威”,惹不起的角色,他就敢硬抗,多尔衮是多么熏灼的人物啊,那家族也很厉害的,说抄就抄了。鳌拜是个跋扈的老将,在他面前也服服帖帖。当时的大臣没有敢与顺治打别扭的,敢拟造这样的东西?至于他的子孙,数典论祖,谈他的光荣尚且不遑,更没有伪造这种诏书的可能。我认为,罪己诏是真的,那么他死于天花就是假的。
再看他与董鄂氏的关系。她死,顺治为他“辍朝五日”,整整放了5天假,文武百官不上班,专门哀悼她。他批给礼部的诏书说:“奉圣母皇太后懿旨,皇贵妃佐理内政有年,淑德彰闻,宫闱式化。倏尔薨逝,予心深为痛悼。宜追封为皇后,以示褒崇。朕仰承兹谕,特用追封,加之谥号。”谥号是什么呢?“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慧端敬皇后”。能用的好词是全部都用上了。贵妃这个品级是没有谥号的,加了;死后晋封皇后,也是特例,晋了。连董鄂氏的娘家佟家,也跟着兴头多少年。直到隆科多犯事被康熙圈禁。按隆科多的“罪”,别的一百个也杀了,他不死,是沾她姑姑的光了。
董鄂氏是死于八月十七。这个中秋节,她正病危,顺治过得凄凉。霜重露凉,在阴沉沉的紫禁城中,这位青年皇帝何堪于情?能不要的,他都弃了,连结发妻子也打发到冷宫里去;能给董鄂氏的,他都给了,只有造物命运他无法左右。人在无奈时常常会想起一个字:佛。
他出家没出家,成佛没成佛,老百姓有老百姓的看法,官家是另类的思索。“博格达汗”哪,“九重辰函”哪,“万几重任”哪,“天之骄子”哪──怎么可以当和尚去?康熙之后孔子的学说已成国家唯一崇尚的治国理论。皇帝身为天下表率,“当和尚”就是件令皇室尴尬的不体面事。雍正、乾隆,尤其是乾隆,是修改史籍的高手。“太后下嫁”不行,“当和尚”?更不行,他必设尽办法掩盖此事。不利于他祖德的事都“真事隐去”,假语村言反而成了正统。这真有点“真是假时假亦真,无为有处有还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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