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祠堂,给人印象不外乎一幅幅列祖列宗的挂像和一炉炉袅袅的香火,肃穆中带着阴森。但晋祠不同,它的主人公是典故“桐叶封弟”中的弟唐叔虞,这是一个脍炙人口的男主。他定是聪颖可爱的,不仅受皇兄喜爱,得了玉圭,到封地后还励精图治,深受百姓爱戴,遂成此祠。
行入晋祠,首先是遮天蔽日的绿。这千年的绿是有阅历的,它叠翠了绿中的苍茏黛的浓,它不是陆游新生杨柳枝的嫩绿,也不是赵孟頫多情妒舞衣的嫩绿。它如此的凝重,让游人嬉闹心立消。我约的领路人便从这抹绿中款款走来。这位饱读诗书的少年,衣袂飘飞一如千年前。我一笑:你是浊世佳公子吗?他对曰:是少年子弟江湖老啊。于是,我们这一双两鬓不白的江湖子弟携手游来。
在青砖碧瓦中,一座琉璃修边的玲珑七层宝塔拔地而起,清隽异常。少年邀我一游,说这是浮屠院舍利生生塔。据传是释迦牟尼真身舍利子之一粒,重修时发现一变百,百成千。
有布谷鸟鸣。我们驻足听这一鸠呼雨,而万物也在静立。于是,时光定格在这三千年的周柏上,它肌肤尽失葱茏不再,但仍一息延绵不绝。它见识过卧薪尝胆,楚汉争霸;听说过丝绸之路,赤壁之战。其后的风风雨雨改朝换代,它都是在场者。它一肚子《史记》《资治通鉴》,一肚子正史别史稗史。真想听它开口,也许晋祠的晚风就是它的喟叹。
我们来到晋祠三宝之一鱼沼飞梁边。这架十字桥被誉为立交桥的鼻祖,造型像展翅欲飞的鹏鸟,梁思成评价其为“在古画中偶见,实物仅此一例”。拾阶而上,看那宋代的木梁枋和被《水经注》认证过的石柱,沟沟壑壑都是古人留给后人的历史印记。
抬头,圣母殿楹联层见叠出。殿内竟有匾额16块,楹联10副。正中立匾“显灵昭济圣母”,四周滚饰白云花边,加上稳健端方的贴金楷书字体,整个不似人间匾额,倒似天宫之物。《子不语》中有“匾怪”一文,说杭州孙秀才夜读,房匾有怪又笑又扰,烧匾后秀才登第。年岁久的匾额,会有亦神亦人的气息,它经历过沧海桑田,视人间万事不过儿戏。它俯瞰众生,只慈悲为怀(有腹诽也不出声)。
而殿内彩塑一改常见雕塑的古板。圣母钗冠鬓环霞帔披帛齐全,33尊侍女像姿势各异神态活泼,或低吟或嗔怪,宋代宫闱的本真纤毫毕现。看样子,工匠肯定对女性曾观察入微。立雕的八条虬龙缠绕在枯木柱上,张力十足。我和少年琢磨半天工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效果,难不成是雕刻完工后穿入柱子?后查资料才知是榫卯结构嵌套。丝毫不见嵌套痕迹,真是鬼斧神工。对木龙按下摄影钮的那刻,暗自抱歉:唐突美人了。这些龙从宋元祐二年(1087)始趴在这里,至今已有九百多年,谁来解救?也许在等张僧繇的点睛一笔。
我看你飞檐斗拱,你看我十二缘生。晴空下,我昂首看这些宫宇廊檐钩心斗角的精巧,满是仰慕。如是我闻,这角梁与飞椽,桁碗与榫卯亦低头看我,怜我快乐忧苦。我站在圣母殿内,静谧无边,而殿外,生机勃勃。那些烽烟四起,那些生离死别,都在殿外一幕幕上演与落帷。我似槛内人,看那槛外世,一步可跨千年。
行至金人台,台中用于焚烧祭祀文的明代琉璃小阁乖乖巧巧,四角铁人通体幽幽反射着日光,沉默守候着这灰飞烟灭。想起袁枚的《祭妹文》,贾宝玉的《芙蓉女儿诔》。回首问少年,他年悼侬知是谁?少年答:三姐不信菱花照,犹忆当年彩楼前。咦,王宝钏和薛平贵,可不就是缘生于宝钏的飞檐斗拱缘尽于平贵的飞檐斗拱吗?富贵真如浮云,不如苟吾心所安,不必他求。(卫刘芳)
来源:太原晚报
编辑:韩雪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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